第二天一早,城關(guān)小學(xué)三年級三班的教室里炸開了鍋。
高小軍今天來得特別早,他背著軍綠色帆布書包,雙手插在深藍色卡其布外套的兜里,邁著八字步就跨進了班級門檻,為了展示這身新行頭,他硬是繞著課桌外圍走了一大圈,連平時最不愛搭理的女生座位旁,他都特意停下來磨蹭了兩下鞋底。
“豁!高小軍,你這衣服哪買的?真氣派啊!”坐在第一排的同學(xué)眼睛都直了,伸手就想摸。
高小軍一巴掌拍開王胖子的胖手,下巴揚得老高。
“去去去,洗手沒你就摸?這可是我奶奶專門托人找城東頭幾十年的老裁縫,一針一線縫出來的,瞧見這墊肩沒?瞧見這領(lǐng)子沒?畫報上都沒有這款式!”
幾個男生立馬圍了上來,嘰嘰喳喳地討論著。
“這扣子真亮堂,黑漆漆的真威風(fēng)。”
“小軍,你今天穿這身,比咱們校長還氣派!”
聽著周圍的吹捧,高小軍渾身的骨頭都輕了二兩,心里那叫一個舒坦,他大馬金刀地拉開椅子坐下,兩條腿架在課桌橫杠上,扯著嗓子喊了起來。
“等會兒李守業(yè)來了,你們都別出聲,看我怎么閃瞎他的眼,天天仗著他媽會做兩件衣裳就牛氣哄哄的,今天我非得讓他見識見識啥叫真正的老手藝!”
正說著,教室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。
李守業(yè)和李安安兄妹倆一前一后走了進來。
教室里的吵鬧聲瞬間小了下去,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門口這兩兄妹吸引了過去。
李守業(yè)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褂子,下面配著同色的直筒褲,李安安則是同款布料的收腰小褂,配著一條長褲,兄妹倆都是亞麻色的頭發(fā),皮膚白凈,五官立體,走在一塊特別惹眼。
大家盯著他們倆看,感覺有點奇怪,今天他們倆竟然沒穿很好看的衣裳!
這衣服看著既沒有高小軍那件夸張的大翻領(lǐng),也沒有硬邦邦的墊肩,顏色也是普普通通的藏青色,一點都不扎眼,可穿在李守業(yè)和李安安身上,就是出奇的合身,肩線順滑,袖口微微收緊,腰身剪裁得恰到好處,走動間連個多余的褶皺都沒有。
最關(guān)鍵的是,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利落和精神氣,簡直沒法比。
“哎,你們覺不覺得……”王胖子撓了撓頭,小聲嘀咕,“李守業(yè)今天穿得很普通,但是真好看啊。”
旁邊扎著羊角辮的女同學(xué)連連點頭。
“安安也好看,那衣服看著簡單,可穿上就是比咱們的漂亮多了。”
高小軍原本正等著大家拿他去踩李守業(yè),一聽這話,臉上的得意勁兒瞬間僵住了,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水磨石地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響。
“你們瞎啊!”高小軍指著李守業(yè)的衣服,氣急敗壞地嚷嚷,“他那衣服灰不溜秋的,土包子一個,哪有我這件氣派!”
班里平時跟高小軍不對付的二猴抓了一把瓜子,邊嗑邊撇嘴。
“高小軍,你快歇會吧,你那衣服是挺好看的,但是衣服好看跟你有啥關(guān)系,人家李守業(yè)那叫啥?那叫人襯衣服!你這頂多算衣服襯人,根本不是一個檔次。”
“就是就是,李守業(yè)穿得多精神啊,你那衣服白瞎了。”幾個女生也跟著附和。
高小軍氣得臉紅脖子粗,幾步?jīng)_到李守業(yè)課桌前,雙手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“李守業(yè),你敢不敢站出來跟我比比!我這可是老裁縫做的,你媽那點手藝算個屁!”
李守業(yè)把書包塞進課桌,連正眼都沒看他,慢條斯理地掏出鉛筆盒。
“比啥?比誰嗓門大啊?你愛穿啥穿啥,別在我這兒瞎叫喚。”
李安安坐在哥哥旁邊,忽閃著淡藍色的眼睛,好奇地打量著高小軍,小丫頭看了半天,突然伸出白嫩的小手指,指著高小軍胸前的那排黑扣子。
“哥哥,你看呀。”李安安清脆的童音在安靜的教室里特別響亮,“他衣服上的扣子,怎么跟你衣服上的一模一樣呀?”
這話一出,全班同學(xué)齊刷刷地把腦袋湊了過來。
王胖子離得最近,他先是瞅了瞅高小軍的扣子,又轉(zhuǎn)頭去瞅李守業(yè)的扣子。
黑亮黑亮的材質(zhì),邊緣帶著一圈細密的暗紋,正中間還有個小小的十字交叉圖案。兩件衣服的扣子,連大小厚薄都完全一致,分毫不差,完全是同一批貨!
甚至連縫扣子的手法針腳都一模一樣。
“哎喲我去!還真是!”王胖子一拍大腿,大聲嚷嚷起來,“高小軍,你這扣子咋和李守業(yè)的一樣啊!”
二猴立馬跳到桌子上,指著高小軍哈哈大笑。
“高小軍,你還吹牛說是城東頭老裁縫做的,你那衣服該不會就是找李守業(yè)媽媽做的吧!”
“我的天,穿人家媽做的衣服,還跑人家面前顯擺?高小軍你臉皮真厚啊!”
“就是,剛才還罵人家媽媽手藝不行,結(jié)果自已身上穿的也是人家做的,笑死人了!”
同學(xué)們的嘲笑聲一浪高過一浪,整個三年級三班的屋頂都快被掀翻了。
高小軍整個人都懵了,低頭死死盯著自已衣服上的扣子,腦子里嗡嗡作響。
不可能!絕對不可能!
奶奶明明說是找的老手藝人,奶奶絕對不可能去李建業(yè)家求那個洋婆子!
高小軍的臉?biāo)查g漲得通紅,額頭上的青筋都蹦了出來。他一把揪住自已胸前的衣服,沖著周圍大吼起來。
“你們放屁!你們?nèi)荚诜牌ǎ∥疫@衣服就是我奶奶找老裁縫做的!這扣子……這扣子是裁縫師傅自已買的!供銷社里多得是!”
“你拉倒吧!”二猴毫不留情地拆穿他,“供銷社只有白塑料扣子和銅扣子,哪有這種帶暗紋的黑扣子,就算有,哪能這么巧,正好你倆就用的一樣的?”
“你就是嫉妒李守業(yè),偷偷找人家媽做衣服,還不敢承認(rèn)!”
“我沒有!李守業(yè),肯定是你媽偷學(xué)了我裁縫師傅的樣式,連扣子都是偷摸買的同款!”高小軍已經(jīng)急得口不擇言了,指著李守業(yè)的鼻子破口大罵。
李守業(yè)原本不想搭理這傻狍子,但聽到高小軍扯到自已媽媽身上,臉色頓時沉了下來。
他站起身,一把拍開高小軍指著自已的手。
“高小軍,你嘴巴放干凈點。”李守業(yè)板著臉,直接捏住自已外套的衣領(lǐng),用力往外一翻。
在領(lǐng)子的內(nèi)側(cè)標(biāo)簽處,赫然用金線繡著一個花體的小寫字母“a”。
“我媽做的每一件衣服,領(lǐng)子里面都會繡上這個字母,代表我媽的名字艾莎。”李守業(yè)盯著高小軍,往前逼近了一步,“你口口聲聲說你這是老裁縫做的,那你敢不敢把你衣服脫下來,把領(lǐng)子翻過來給大家看看?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