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櫻把視線從吳阿姨身上收回，雙眼怔怔看著陳茹。


    陳茹拉了拉她衣袖，小聲道：“一會兒吳阿姨問你喜不喜歡魔都，想不想到魔都讀大學，你就說喜歡！拿出你昨天下飛機的興奮勁兒來讓你吳阿姨看看，懂不懂？”


    聞櫻眼皮動了動，有點猜到了今晚飯局目的。


    吳春琴走近了，陳茹努力綻放出溫柔的笑容：


    “這位就是媽媽的同學，你要叫吳阿姨。”


    平時瞧著變機靈了，這時候要是拿不上臺面，陳茹能慪死。


    陳茹的語氣有罕見溫柔，一下把聞櫻震得回神，乖乖巧巧叫了“吳阿姨”。


    女人有錢了就是好，可以花錢花精力保養，2005年的吳阿姨，和2014年的吳阿姨看起來沒太大區別。


    聞櫻知道自己的重生改變了很多事，她能提前認識謝騫，和謝騫成為朋友，那么提前了9年認識“吳阿姨”也不奇怪。


    她只是沒想到，吳阿姨會是她媽的老同學。


    時空交錯，聞櫻有點混亂。


    她的心像是被什么鈍物撞擊了一下，不是疼，而是酸脹難言。


    吳春琴上下打量聞櫻，小姑娘背直肩開，給她的第一印象還不錯。


    陳茹半輩子都困在小地方，應該花了不少精力在養孩子這件事上。早結婚和晚結婚都是個人的選擇，不管選哪樣都該好好經營，就怕兩頭都不靠，事業沒啥發展，家庭也經營的一塌糊涂，渾渾噩噩到了中年，挫敗感都能讓人致郁。


    “快上車，接你們娘倆吃飯去。”


    吳春琴主動挽起了陳茹的胳膊，把聞櫻和陳茹安置在了后排座位，她自己則坐副駕駛位。


    吳春琴有車，但她今天沒開車，是打車來的。


    她又不是來老同學面前炫耀，魔都打車還算方便，隨招隨停，不用自己開車，吃飯時還能和陳茹喝點酒。


    一路上，吳春琴都特別熱情，問了聞櫻很多事，從新概念作文大賽，一路問到了聞櫻平時的成績。


    聽聞櫻說了就讀的學校，吳春琴一個勁兒夸聞櫻。


    “小櫻比咱倆以前上學時強，這個學校選得好。”


    蓉城省重點在西南地區都是響當當的中學，吳春琴昨天就從陳茹嘴里聽說了，今天又要問聞櫻，就是想看看聞櫻怎么答。


    聞櫻說的不是省重點的升學率，而是說學校的教學風氣，鼓勵學生創新和社會實踐，不管是支持幾個學生暑假‘創業’，還是開展的各種活動，都很鍛煉人。


    在這樣的交談中，到了吳春琴請客的餐廳，吳春琴和聞櫻的交流已經沒了生疏感。


    短短時間，吳春琴對聞櫻的好感加深了。


    不知道為什么，聞櫻說話的節奏和思維，都踩中了吳春琴的好感點。


    這小姑娘，好像很熟悉自己。


    吳春琴不會想到“重生”這樣的事上，她將之歸為緣分。


    以前讀書時，一個寢室八個人，吳春琴和陳茹關系最好。


    這么多年大家雖然沒見面，舊日的交情還在，陳茹的女兒她也喜歡！


    吃飯時，吳春琴沒說正事，飯吃得差不多了，她才忽然問聞櫻：“你參加新概念作文大賽，是不是已經有了心儀的大學，你想來魔都上學嗎？”


    吳春琴果然問聞櫻要不要到魔都讀大學。


    聞櫻想起陳茹剛才的交待，又想到吳春琴的背景，立刻猜到了陳茹想干什么了。


    她媽想走吳阿姨的門路，利用新概念作文大賽的契機，把她塞進吳阿姨老公所在的大學？


    陳茹沒把話說明白，因為陳茹猜不到聞櫻會認識吳春琴，甚至了解吳春琴的家庭背景！


    正因為懂了陳茹的打算，聞櫻才不想讓吳春琴誤會。


    在陳茹隱隱期盼的眼神中，聞櫻搖了搖頭：


    “吳阿姨，新概念作文大賽只是我的興趣，我不會把自己的未來寄托在一次比賽上，它和我要考什么大學關系不大，我現在才高一，還有兩年半的時間可以努力，魔都我挺喜歡的，但要不要來魔都讀大學，我現在還不能答復您。”


    降分錄取，只是聞櫻用來征求陳茹同意的借口。


    真要讓聞櫻走降分錄取上名校的路子，她還不太愿意。


    通過新概念作文大賽降分錄取一等獎選手的名校，大部分是讓獲獎者去讀中文系。


    聞櫻對中文系不反感，她上輩子甚至做夢都想讀中文系，只是陳茹和聞東榮不同意。


    那時候聞櫻是覺得讀中文系，就能當作家，能從事寫作工作，現在她當然清楚并不是那么一回事，讀什么專業都不影響她寫作。


    寫作是一個人發自內心的傾訴欲，和讀不讀中文系關系不大，如果一個人真的喜歡寫作，那不管年齡，不論職業，任何境況下都能提筆去寫。


    吳春琴看了看聞櫻，又看陳茹，一時沒說話。


    所以陳茹到底有沒有和女兒提過呀？


    應該是沒有提過的。


    家長在背后操作這種事，一般都不會告訴孩子。


    但聽聞櫻的話，又好像已經了解這頓飯背后的意義。


    ——自己想幫忙，卻被拒絕了？！


    聞櫻的話讓陳茹著急，很想在桌子下踢聞櫻一腳，又怕動靜太大讓吳春琴發現，干笑著瞪了聞櫻一眼：


    “有降分錄取，為什么不要呀，這是你參加比賽應有的獎勵。”


    “那也要看學校和專業我喜不喜歡呀，總不能只圖降分，不喜歡的學校我也去讀嘛，降分錄取是道保險，不是我的第一選擇……前提是我得先拿一等獎。”


    聞櫻是實話實說，陳茹被氣得不行。


    喜不喜歡？


    吳春琴老公所在的高校，陳茹不覺得靠聞櫻自己硬考能考上。


    別說啥喜不喜歡了，人家愿意降分錄取，聞櫻就不該挑剔！


    喜歡有個屁用！


    將來大學畢業后找工作，用人單位認的不是愛好，而是畢業院校的牌子夠不夠硬。


    陳茹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，后悔沒有提前給聞櫻說明白這頓飯的用意。


    拉下臉求了人，都被這臭丫頭給糟蹋了。


    母女倆氣氛有點僵，吳春琴笑著打圓場：


    “你家這丫頭挺有志氣的，挺簡單的事，是我們做大人的想復雜了。”


    吳春琴安撫了陳茹，又轉頭向聞櫻確認，“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？阿姨實話和你說，你眼下有一個機會可以上名校，但你要是不需要，這個機會可能就落在其他人身上，有志氣是好事，就怕你將來高考成績不理想，想起今天的事會后悔。”


    吳春琴當然愿意尊重聞櫻的選擇。


    就算她丈夫在高校里，要辦成這件事都要搭上人情，并不是輕飄飄一開口人家就把一等獎發給聞櫻了，或者說哪怕聞櫻拿了一等獎，都不一定能符合該校的錄取條件——吳春琴能從中運作的，是在聞櫻滿足了基本條件的情況下，優先把聞櫻給錄取了。


    昨天和陳茹見了面，吳春琴就在琢磨這事兒，并且回家問過了丈夫的意見。


    丈夫倒是沒有一口拒絕，但要她先看看孩子怎么樣。


    如果本身沒啥問題，算是同齡人中比較優秀的，幫一幫也沒啥。


    如果毛毛躁躁的，就指著走捷徑上名校，要幫忙就必須慎重。


    以陳茹夫妻倆現在的情況，吳春琴要幫忙真的是看在過去的情分上，不是指望陳茹能回報她什么。


    大家從社會地位、事業高度和收入這些維度去衡量，都已經不是同一階層的人了，陳茹是沒能力回報吳春琴的。


    今天見了面，吳春琴看得出來陳茹把女兒教育的不錯，聞櫻雖然是在西南地區小城市長大，卻有主見不怯場，一點都不小家子氣，屬于可以幫一幫以后能發展更好那種孩子。


    沒想到聞櫻把吳春琴的好意給拒絕了。


    吳春琴并不惱，她甚至有點高興。


    年輕人有志氣當然是好事。


    聞櫻這點和陳茹年輕時挺像的，陳茹也不會隨便接受別人的好意。


    不同的是陳茹年輕時處事硬邦邦的，絕不會拉下臉求人，聞櫻有志氣，卻不是陳茹那種刺猬脾氣，拒絕別人的同時，還能不讓別人生氣。


    年輕人嘛，要是一點志氣都沒有，吳春琴還不喜歡呢。


    只是聞櫻現在太年輕了，年輕到沒有經過社會的毒打，不知道一個較高的起點對人的一生影響有多么大。


    吳春琴放棄高校的教職，辭職到外面開公司，就是搞學術這條路走不通。


    雖然她工作后提升了學歷，考研讀博，從工廠到高校任教，看起來已經彌補了第一學歷不足的差距，其實并不是那么一回事。


    壁壘就在那里，看不見摸不著，卻又真實存在著。


    還有在廠里上班那幾年，對吳春琴來說是最好年華的浪費。


    留在高校，她永遠觸摸不到真正核心的圈子，做不到最好，以吳春琴的驕傲來說接受不了“將就”。


    吳春琴現在也算有了新的事業，在別人眼里是成功人士，但她同樣有遺憾。


    ——如果高中時，吳春琴能預料到今時今日的為難，在學業上更努力一點就好了。


    她可以上一個本科。


    在學校里就考研讀博。


    她不用浪費那么珍貴的幾年！


    她不會落人之后。


    吳春琴嘆息，“這種后悔呀，可能不是在你高考后，甚至不在大學畢業后，而是在……小櫻，你真的要想好。”


    吳春琴的話讓聞櫻和陳茹都沉默了。


    聞櫻的沉默是在回憶上輩子。


    自從她拒絕回老家考公，選擇來魔都打拼后，苦過累過，情緒崩潰過，唯獨沒有后悔過。


    陳茹整個人卻像侵在冷水里一樣。


    吳春琴說的不正是自己嗎？


    那種后悔，不在高考后，不在大學畢業后，而是現在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