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孩子的聲音本就穿透性好,梁忠偉身材健碩,吼起來也比別人中氣大,一時間,房間里的幾個大人都默默地抬起手揉了揉有些被刺痛的耳朵。
幸好的是,這梁忠偉情緒雖然不穩定,但說話還算有條理。
陳夫子眉頭擰得更緊了,云霜若有所思地看了梁忠偉一眼,看向陳夫子問:“陳夫子,你可知道孟夫子請假的原因?”
陳夫子一臉無奈道:“雖然私塾里所有夫子請假,都要親自與老夫說,但孟夫子這回請假,只說了他有些私事要處理,要離開半個月左右,具體是什么倒沒說。
當初他甚至不是自個兒到老夫面前請假的,而是請他身邊的一個小書童代為跑腿,還說,若他可以回來了,會提前與老夫說。
老夫其實也覺得有些奇怪,孟夫子為人向來穩妥可靠,不該是會做出這種突然告假的事情的郎君,但那個小書童說,孟夫子確實是臨時有事,他已是把班里的情況都告知給了張夫子,在他告假期間,可以讓張夫子暫時頂替他的位置。
張夫子是新來的夫子,先前一直跟著孟夫子學習,這般一來,孟夫子也不算全然沒有交代,且人難免會有些不好說出口的私事,老夫便也沒有追問?!?/p>
但此時配上這兩個孩子的講述,他心里還是不由得升起了一股不安。
云霜聽陳夫子說完,沉吟片刻,便看向梁忠偉和自家兒子,嗓音溫柔道:“你叫忠偉是吧?你會特意讓你爹爹去孟夫子家查看,說明你那時候就覺得,孟夫子被壞人害了,你能告訴我,你是從哪里知道的嗎?”
說著,她嘴角微微一彎,道:“我是伊兒和尹兒的娘親,若孟夫子當真出了什么事,我定會幫他討回公道,你可以相信我?!?/p>
梁忠偉愣愣地看著面前那個溫柔美麗的女子,她……她竟然就是云尹的娘親!他可是聽云伊和云尹說過,他們娘親是個很厲害的神探,抓過很多很多壞人!
而且,她這會兒看著他的眼神好認真,不像其他人,都用一副小孩不要亂說話的表情看著他,明明……明明他沒有騙人!
梁忠偉立刻就張嘴道:“我……我是親眼看到的!我還知道是誰害了孟夫子,是教我們算術課的安夫子!”
他這話一落,陳夫子和張夫子的臉色頓時微變。
云霜不急著繼續問梁忠偉,轉向陳夫子問:“安夫子是何人?”
陳夫子眉頭皺得更緊了,道:“安夫子……也是咱們私塾的新夫子。哎,咱們這些小地方的私塾比不上其他地方的,每年光是夫子的招攬就很讓人頭疼。很多夫子招進來,都不是長期要在這里做下去的,大多是存著一邊科考一邊找份貼補家用的差事的心理。
所以每年秋天的鄉試過后,都會有一批考上了鄉試、要備考來年會試的夫子離職,同時,也會有一批新的夫子進來。
張夫子和安夫子,都是這一批的新夫子?!?/p>
只是,安夫子性子剛進私塾沒多久,按理來說跟私塾里的其他夫子都還不熟,這小娃娃怎么說,是安夫子把孟夫子害了?
云霜點了點頭,又看向梁忠偉,溫聲道:“你是親眼看到,安夫子傷害了孟夫子?”
誰料,梁忠偉卻是搖了搖頭,扁著小嘴道:“我沒有看到安夫子傷害孟夫子,但……我看到孟夫子有個本子,上面……上面有孟夫子的名字,孟夫子的名字上頭,還用紅色墨水畫了個叉!”
云霜微愣,就聽梁忠偉繼續道:“我……我那天跟其他人玩捉迷藏,撞到了安夫子,他身上就掉了個本子下來,我看到本子上寫了很多名字,好幾個名字上都打了個叉!
我……我知道孟夫子叫什么,他的名字就在第一行!我覺得很奇怪,明明只有咱們作業寫錯了,夫子才會在上頭畫叉,我就想問安夫子為什么要在孟夫子名字上畫叉,但……但安夫子突然很兇地把本子搶了回來,還……還讓我不要閑逛,快點回去學習,還說我要是不聽話,就用戒尺打我手心嗚嗚嗚……”
到底是小孩子,便是說話難得有條理,也容易被情緒裹挾。
云霜耐著性子問他,“你見到安夫子那個本子時,孟夫子已是離開私塾了嗎?”
梁忠偉連忙拉著一張小臉點了點頭。
“你是什么時候撞到安夫子的?”
梁忠偉努力想了想,說:“是在放學后……”
一旁的張夫子補充道:“梁小郎君家住得遠,因此平日里都是住在私塾的舍房里,住在私塾里的學子放學后,都是要回舍房的,但梁小郎君……咳,性子比較活潑,時常和班上其他孩子留下來玩耍,每每都是當值的夫子親自去找,才愿意回去……”
他說得婉轉,但不妨礙大家伙知道,這小胖子確實是個不讓人省心的調皮孩子。
許是早已是習慣了被人這般評價,梁忠偉只是露出一臉委屈巴巴的表情,有些緊張地抓了抓衣角,仿佛無數個知道自己做錯了事的小娃娃。
云霜不由得笑了,又問:“那個本子上,除了孟夫子的名字,你可還有認得誰的名字?”
小胖子又絞盡腦汁地想了一會兒,怯怯地道:“好像……好像還有羅夫子的名字。”
陳夫子一愣,“羅夫子?”
云霜看向他,道:“這個羅夫子,又是什么人?”
“羅夫子正是老夫方才說的,因為考上了鄉試、所以離開私塾全力備考會試的夫子之一?!?/p>
陳夫子似是一臉納悶,“只是,老夫記得,他早在大半個月前就離開私塾了,而且,他也不教啟蒙班的小娃娃啊……”
言下之意就是,梁忠偉怎么會認得羅夫子的名字。
小孩子在某些方面很是敏感,立刻道:“我……我認得羅夫子的名字!羅夫子跟孟夫子是好朋友,我聽孟夫子叫過羅夫子的名字!”
陳夫子頓時恍然,“那忠偉認得羅夫子的名字也不奇怪,畢竟,羅夫子的字很簡單,就喚天一?!?/p>
這兩個字,但凡稍微認得字的小娃娃都知道。
而孟夫子自梁忠偉進來后,便一直帶他們班,他會知道孟夫子的名字,也不稀奇。
只是,若他說得是真的……
陳夫子困惑道:“難道安夫子那個本子上寫的名字,都是私塾里其他夫子的名字?”
他寫這些名字做什么?又為什么要在個別名字上面,用紅色墨水畫叉?
云霜卻是再次看向梁忠偉,微微笑著道:“可是,僅憑那個本子,也不能說明,孟夫子被安夫子害了……”
話音未落,梁忠偉就像生怕云霜會不相信他一般,急急地道:“當然……當然不止這個,那之后又有一次,我……我見到了孟夫子在做一件……一件很可怕的事情……”